■ 與菩薩的對話(下)
 
 

 

  上期小薛告訴菩薩,人度過幾十年後,年歲、心智將有更迭,在應酬、寒暄的應對,不能沒有另番考量,現在續看兩人的對談。   菩薩:人嘛,不都是這樣嗎?不要苛求太多。

  小薛:還有,我的同學王大德前幾年有一回在西門町溜達,活該他那天倒楣,有個少不更事的學生向他問路:「老伯,請問峨嵋街怎麼走?」他一聽「老伯」二字,立刻就想翻臉,但是那傢伙個頭大,王大德不敢怎麼樣。於是謊從心上來,火向膽邊生,他給小伙子指點了個相反的方向。事後他還引經據典,自我解嘲:「嘿嘿,胡適說『不覺不自由,也就自由了』,所以嘛…『不覺不誠實,也就誠實了』。誰叫那王八羔子喊我『老伯』!」

  菩薩:噢,這位王先生忒有些個促狹。

  小薛:是啊!換成我,以他那副尊容,我是會喊他爺爺的。

  菩薩:你的重點是…?

  小薛:想想我的為人,一生說實話、做實事,就算去放羊,也從來沒高喊過狼來了。您不知道,我那幫鐵肩擔道義的男女同學,他們竟然一個個都是王大德!明明就是老了,但是女同學喜歡相互稱道彼此年輕美麗,如同當年在校;男同學樂於彼此謙恭互讚英俊瀟灑,更勝在校當年。

  菩薩:其實,誠實還是最好的政策,只是不要言過其實。

  小薛:是啊!大家都是老革命了,又不是請客吃飯,說起話來何必那樣違心虛假,那樣雅致,那樣文質彬彬,那樣溫良恭儉讓,…

  菩薩:不過,相由心轉,只要心存良善,看人皆是佛陀。

  小薛:我知道您的意思,我也知道您想提示的那一則故事。當年佛印的眼中看蘇東坡是菩薩,是因為他心存善意,有一顆菩薩心;但是蘇東坡看佛印是一坨大便,那是因為蘇東坡的心中分明就是一坨大便的緣故。因此結論是:蘇東坡的道行比佛印差多了。

  菩薩:是啊!我就是這個意思。

  小薛:菩薩慈悲,我知道您不是有意挖苦我。但是就是這個該死的故事把我害慘了。我知道我應該學佛印,絕不可以學蘇東坡。我也知道我那幫鐵肩擔道義的同學不會有錯,「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」。於是我努力思考、努力參悟、努力悔改、努力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:我的同學美麗如昔,英挺似昨。我發誓要徹底改變自己不好的想法。

  菩薩:結果呢?

  小薛:結果,…結果我失敗了。我努力了好幾個月,我掐脖子、跺腳跟、捏大腿、搥心肝、拍腦袋、摳眼睛,但是,但是我怎麼看,還是看不出我那幫鐵肩擔道義的同學怎麼可能美麗如昔、英挺似昨!

  菩薩:噢,是不容易。

  小薛: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,我有病!我的業障太大!任憑我怎麼努力也改正不了我的錯誤思想。您救救我!解我於倒懸!

  菩薩:嗚呼!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,物有所不足,智有所不明,數有所不逮,神有所不通。唉,你的業障太大、心病太深!我好像救不了你,今生已矣,勉為來生可也。   小薛:嗚呼!我命休矣,難道真的沒救了嗎?…噢,對了,你好像有事找我…?

  菩薩:對對對。你是男人,眼光比較準,問女人說話總不真心。我昨天買了一對耳墜子,但是不知道怎麼配。你看我配這件衣服怎麼樣?

  小薛:哎呀!我早就覺得您該戴耳環或墜子,只是不好說出口。這副墜子跟您真是絕配!戴上去,再擦點腮紅,您看起來起碼年輕三十歲,嗯,四十歲,我保證!

  菩薩:哎喲,真的嗎?真的嗎?……嗯,謝謝!謝謝!

  菩薩歡天喜地的走了。她略微雍容的中年身材,感覺這一回走起路來特別輕快。小薛先生想,她可能以為自己才二十歲。他彷彿聽見她心裡正哼著那首「青春舞曲」:「別的那樣喲,…別的那樣喲,…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。…」

  目送菩薩的背影,小薛先生忽然覺得整個人輕鬆起來,他知道,自己的病已經痊癒了。

  後來,不知怎麼的,這一段對話漸漸以訛傳訛的傳頌開來,後代子孫都說觀世音菩薩真是法力無邊,是她救度了瀕死的小薛先生。(全文刊完)(薛 釗)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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