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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旅台圓夢劄記

　　飛機在雲層之上，載著我微醺的神態，載著百十人莫名的心境，在海之頂與雲之頂，朝著海峽彼岸台灣疾航。
　　這次赴台灣，于別人只是一次普通的旅程，而于我則是要了卻久抑心底的兩個夙願。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，我爺爺所在部隊奉命光復台灣，誰知此去竟與大陸親人隔絕音信，最後在遙遙無期的等待中，帶著無限遺恨長眠于台北內湖警察公墓。
　　每當大年初一去祖墳上香，我總會在奶奶墳前，面朝寶島方向，遙空祭拜默默念悼！讓手裏的香火引領爺爺的魂魄飛越海峽，飛越萬水千山，回到故土與奶奶的靈魂相會。爺爺有生之年沒辦法與我們相聚，那麼，就讓我有生之年去他墳前祭拜掃墓。這個藏于心底很久的夙願，今天終于快實現了，我的心反而平靜極了，想起了多年前塗鴉的一首小詩：
當我在??墳前
樹起墓碑
爺爺我也為你
把名字刻上——
雖然您的墳
在遙遠的彼岸

當我在??墳前
擺上祭品
爺爺我也為妳
把碗筷擺上——
家鄉的美味
飄進半個世紀的夢鄉

當我在??墳前
朝天祭拜
爺爺您可感應
親人的召喚——
魂兮歸來
越過海峽是鄉關
　　另一夙願是與姑姑一家團聚。姑姑長年居住台北，前些年夫婦倆曾來大陸省親，一晃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濃濃的親情，雖隔千山萬水，依然是心底的牽掛，綿綿情誼，雖距月月年年，仍舊是醇厚而悠長。
　　飛機準時降落松山機場，大巴載著我們前往國父紀念館。路上天色驟變，一場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，給旅途帶來了一絲憂心。
　　姑姑一家人早已守候在紀念館門口，與導遊匆匆話別，我與妻子慌忙鑽進表弟的小車。上車時雖有雨具遮擋，衣服還是淋濕了一大片；這台北的雨還真親呢！
　　姑姑打趣地說，前兩次妳爸爸和伯伯過來時，也逢下雨，但算這次的雨最大，看來老天對你特別眷顧啊。哥倆到你爺爺那裏都是雨後天晴。或許你也會有同樣的運氣；但願吧！
　　不知是機緣巧合，還是我的一片誠心感動了上蒼，抑或是連綿的陣雨實在受不了歷史的重負，圓夢的心境，車即將到公墓時，雨竟然就停止了。
　　內湖警察公墓三面環山，前面視野開闊，正對著遠處的101大樓，環境十分清幽。走進高大恢宏的牌樓，經過荷花池，即是忠靈祠。忠靈祠象徵「警察忠魂」，造型採用中國傳統式建築，氣勢雄偉壯觀。
　　拐過一段斜坡，跨上一步步台階，在即將到達公墓最頂處右轉彎，爺爺的墓碑赫然入目；墓碑上的爺爺肖像依然清晰，輕抿的嘴唇稍顯深沈又略帶微笑，靜默的眼神充滿慈祥又洞徹空明，還透出一絲淡淡的憂鬱。哦！這一眼，您整整望了半個多世紀，多少歷史風塵從您眼前飄過，多少時代風雲在您身邊變幻。這一眼，望眼欲穿，是在等我的到來吧？
　　表弟把墓四周清掃乾淨，姑父在墓碑前插上鮮花，姑姑在墓前擺上水果，我和內人拿出線香和黃裱紙——裏面有我自己念誦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。我們焚起香，拜過土地後，在爺爺的墓碑前虔誠地祭拜。我百感交集，熱淚盈眶，心中默默念悼：爺爺，您為了崇高理想，十六歲就追隨辛亥革命先輩腳步，考入黃埔軍校五期炮科，從此戎馬倥?，為「民主、民權、民生」奮鬥一生。您出殯時，曾任參謀總長彭孟緝親自送來「同學楷模」輓幛，國防部派人送喪，您生前備受尊敬，死時極享哀榮。可您知道嗎？由於您的牽連，全家人受到了肉體和精神的迫害。伯伯大學畢業不久就被劃成右派，下放農村勞動二十多年，爸爸成績優異，初中畢業後卻被剝奪繼續學習的權利……爺爺啊！您身前不能庇蔭我們，在九泉之下可一定要護佑全家啊！
　　香火在冉冉升騰，紙灰在隨風飄舞，陰陽間的一次交流，一次感應，在神聖的氣氛中完成。
　　晚上，姑姑一家在大酒店盛情設宴款待我們夫婦。杯觥交錯中，相互吐露著關懷之心，傾訴著思念之情。然短暫的相逢後又將是長久的別離，夢圓之日又是期待另一次圓夢的開始。【編按：作者爺爺樓萼前輩，民國三十七、八年間曾任高雄市警察局長，祖孫未曾謀面，作者有此孝心，實屬難能可貴。為弘揚孝道，特予刊出。】

（樓宇航）